|影像聲未歇|《父親》的電影音樂,猶如一縷冰凍刺骨的記憶之風。

【電影《父親》(The Father)海報 | 圖片取自官網】

對於一部將主題設定在探討失智症的電影來說,遺憾傷懷與無解,應是必然的觀影後感;然而,若它走向一部如同紀錄片結合舞台劇般的敘事軌道呢?那直指深淵無處遁逃的現實面,會更鮮明的降臨於罹病者與照護者身上,甚至把這樣的殘酷邐迤至整個家族。

電影《父親》是法國導演費洛里安齊勒(Florian Zeller)的大螢幕處女作,改編於2012年自己撰寫的舞台劇作品,後來電影版本的編寫,邀請知名編劇家漢普頓 (Christopher James Hampton)參與其中。當初,主角設定便以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 為不二人選(片中主角名字更直接取名為安東尼),此片更讓霍普金斯以83歲耄耋之年的精湛演技,第二度摘下奧斯卡金像獎影帝桂冠。女演員奧莉維亞柯爾曼( Olivia Colman)飾演霍普金斯的大女兒安,在劇中沉穩內斂,神色雖透露著疲憊,但不時表露對父親的憐愛。

※接下來的文字涉及劇情,若需要保留觀影感,請斟酌閱讀。但電影音樂始終是輔助理解與隱射劇情的介質,藉由類似影前導聆的動作,也是另種選擇深入了解電影的方式。

電影中的原創音樂由義大利作曲家魯多維科・艾諾帝(Ludovico Einaudi)擔綱,歌劇選材配置則由導演欽點。劇中畫龍點睛的三段歌劇選曲與三處空間場域互為隱喻,分別包含主角安東尼失智後,身處於自己的公寓、女兒的公寓與養老院,電影不斷地重現患者對於時空背景分辨混亂的狀態。同時,艾諾帝的原創音樂,像是以這三首歌劇作品互為培養皿,再造一種濃霧瀰漫、冷風襲襲的觸感穿插其中,令人驚駭又著迷。

【電影中的三大主要場景: 上圖:安東尼的家 | 圖中:女兒安的家 |下圖:安養院】

▉誰都休想奪走我的公寓(身體)!冷冽之歌開門見山引題

電影甫開場,便響起巴洛克時期英國作曲家普賽爾( Henry Purcell)的知名半歌劇(semi-opera)《亞瑟王》(King Arthur)第三幕的歌曲:〈你是股甚麼樣的力量〉(What Power art thou)。 大女兒安的腳步搭配著樂曲導奏的數字低音(Basso continuo)和弦﹝可聆聽音樂連結,起始至40秒處﹞,略有急促倉皇地穿過市街。她走入一棟公寓,拾階而上,推開大門呼喚著父親,父親安東尼正坐在書房單人沙發椅上聆聽音樂。

安東尼坐在單人椅上聆聽音樂 圖片取自官網

此部歌劇劇情描述,由亞瑟王帶領的不列顛民族將與薩克遜人(Saxons)展開爭鬥,許多古希臘神話裡的人物與自然界的神祗出現其中,穿插對白與演唱的交織。但特別的是演唱者皆由自然神祗擔任,並非人類;例如日耳曼神話的雷神、寒冷精靈…等等,象徵命運的力量歸於自然神權宰制,任誰都無從抵抗。在冰雪積層的森林裡,寒冷精靈(Cold Genius)唱出〈你是股甚麼樣的力量〉 (又稱之為Cold Song冷冽之歌),歌詞寫著:

What power are thou,who from below 你是股甚麼力量,自地底深處
Hast made me rise unwillingly and slow 驅使我緩慢且不情願地起身
From beds of everlasting Snow? 從那永恆的雪床上?

See'st thou not how stiff and wondrous old 你看來並非僵化與出奇年邁
Far unfit to bear the bitter cold. 萬不能承受酷寒

I can scarcely move or draw my breath 我動彈不得且無法呼吸
Let me,let me freeze again to death. 讓我,讓我再度凍死。
電影中採用德國假聲男高音修爾(Andreas Scholl) 所演唱的 〈你是股甚麼樣的力量〉
譜面中,類似於閃電狀的符號便是顫音技巧的唱法,使得唇寒齒凍的畫面深刻且生畏。

開場的破題音樂,預告主角安東尼因為疾病,頻繁在記憶的隘口上修剪,鋸齒難斷,坑坑巴巴的顫抖之音綿延,似攀爬一座又一座的記憶山峰卻無盡頭。假聲男高音修爾以極高的情緒控制與歌唱技巧搭配著畫面運鏡,映照安東尼的世界又冷又孤寂。電影中,安東尼一直幻想著女兒覬覦掌握他的公寓,公寓似乎是自己身體、未來去處的影射,然而,安東尼的軀殼已是海市蜃樓般搖搖欲墜。

▉別離我而去!獻給女兒的歌。

第二首出現的選曲,是義大利作曲家貝里尼(Vicenzo Bellini )歌劇《諾瑪》(Norma)當中,非常著名的一首詠嘆調:〈聖潔的女神〉(Casta diva)。這齣歌劇主要探討信仰、愛及背叛的意涵,聚焦在身為督伊德教(Druids)的最高女祭司諾瑪因違反教義規範,私下與羅馬殖民地總督暗通款曲,最終走向火邢台自縊。

〈聖潔的女神〉 這首歌曲描繪諾瑪在皎潔的月色下,斬下督伊德教視為神聖植物的檞寄生(mistletoe:教徒堅信檞寄生能夠奇蹟的治療無解之病,因此有人也把它視為束手無策之時的救命之藥),引領眾人在神聖樹林向月之女神祈禱。

電影裡,聖潔女神樂段完整出現過兩次,都與女兒們的分離相關。第一次是在大女兒安向父親吐露她將搬離倫敦前往巴黎與男友同住之後,翌日,安東尼晨起於廚房煮水,影像中響起了此曲。另外一回,安東尼夢見從自己家中儲藏間裡,傳出已故的小女兒露西呼喚著爸爸,他沿著發聲處尋去,見露西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驚醒後,他走到儲藏櫃門前想排闥直入去見女兒,但那終歸只是夢境一場,打開櫃門只見雜物堆放,並無一人;空虛落寞的時刻,響起了 〈聖潔的女神〉 。

這裡兩處寓意頗讓人傷感其一是靈藥檞寄生也無法幫助安東尼征服失智;其二是安東尼對女兒們的愛並未因認知恍惚而消逝,他深埋於心的寄託始終是兩個女兒,然而隨著小女兒身亡、大女兒將離開居住地,歌詞末段娓娓唱道:回來吧,回來吧! 仍敵不過他終將與她們分離。

Ah! bello a me ritorna 啊!親愛的,回到我身旁
Del fido amor primiero 隨你忠誠的初戀時光歸來
E contro il mondo intiero即使與世界為敵
difesa a te sarò 我必會保護你
Ah! bello a me ritorna 啊!親愛的,回到我身旁
Del raggio tuo sereno 帶著你容光煥發的臉龐
e vita nel tuo seno 和滿懷的生命力
e patria e cielo avrò. 我便有了天與地為家
Ah, riedi ancora qual eri allora 啊!如往昔地回來吧
quando il cor ti diedi allora 如同過往我獻給你的真心
ah, riedi a me. 啊!回到我身旁
電影中採用卡拉絲演唱的版本 〈聖潔的女神〉

▉生命中的無言獨白

第三首歌劇選曲,是作曲家比才( Georges Bizet)於1863年完成的三幕歌劇 《採珠人》(Les pêcheurs de perles) 當中一首男高音詠嘆調:〈我仍能聽見她的聲音〉(Je crois entendre encore)。此部歌劇描述在古代的錫蘭海岸(現今的斯里蘭卡),兩個要好的夥伴愛上同一個女子的故事。〈我仍能聽見她的聲音〉 充滿著糾結、淒涼的回首,歌詞道:

Je crois entendre encore 我想我還能聽見
Caché sous les palmiers 隱藏在棕櫚樹下
Sa voix tendre et sonore 她的聲音溫柔而響亮
Comme un chant de ramier!如同鴿子歌唱
O nuit enchanteresse!噢,陶醉的夜晚
Divin ravissement,
O souvenir charmant!神聖的喜悅,迷人的回憶
電影中採用法國男高音西里爾·杜布瓦(Cyrille Dubois)演唱的 〈我仍能聽見她的聲音〉

這首歌曲在電影中出現三次,成為安東尼將在安養院度過餘生的「預示」。第一次是在安東尼就診結束後,乘車返家的路上,他眼神濁然望向窗外,似是遙想又像對命運的呆望。第二次是女兒安致電給醫生,電影中沒有交代安與醫生到底溝通了甚麼,音樂流瀉,只看得出安眼神躊躇,眉頭緊蹙。第三次則是安離開倫敦前往巴黎,與父親有一段相當悲傷的道別,父親疾病的陰影與責任重重撒在安的肩頭上,分離的痛苦撕裂著彼此。

音樂配合影像,有來自遠方淡入(fade in )、朝向遠方淡出(fade out)及嘎然停止的狀態,像是安東尼理不清思緒的喃喃自語,模糊跳躍。而對於安來說,父親疾病像是一堵迷宮牆,她摸不清出口與入口,她在片刻得到父親的一句讚美、一個感謝的眼神、一個搭肩動作表達的寬慰及理解,都消抵了陪病的無助與黯淡徒勞,沉澱父女之間廣袤無垠的愛。

▉三首歌劇作品之外,也聽聽艾諾帝的音樂莫比烏斯環

《父親》(The Father)原創音樂原聲帶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 魯多維科・ 艾諾帝(Ludovico Einaudi) 作曲

三首歌劇之外的音樂作品,皆選自於艾諾帝的「散策七日」(Seven Days Walking) 專輯計劃。值得一提的是,另一部在去年亦受到萬眾肯定的電影《游牧人生》(Nomadland),音樂部分也取材自這「散策七日」當中。

艾諾帝曾在專輯計劃裡錄製一段獨白,是這麼說的:

我記得在 2018 年 1 月,
那時我經常在山上長途跋涉,總是或多或少地遵循著相同的路徑前進。
下起大雪時,思緒在暴風雨中自由漫遊,所有的形狀都被寒冷剝去了,沒有了輪廓和顏色。
也許,這樣極致精髓的感覺就是這張專輯的起源。
我把所有東西都聯繫在一塊牽引著,重複走著相同路線的經歷,然而,每次都發現新的細節。
所以,最後我決定把它們串聯形成一個音樂迷宮,有點像踏入曲折再曲折裡去創作,了解音樂理念如何向多方向發展,並在聽到它的那一刻,再次改變。

電影裡收錄五首作品分別名為〈冷風變奏〉(Cold Wind Var.)〈低霧變奏〉(Low Mist Var.)各兩首,以及作為電影末尾終曲: 〈我的旅程〉 (My Journey)冷風與低霧,夾雜在反覆出現的三首歌劇作品中躡步跟隨,亦似時間孔隙的填補者,如幻如夢的調性,若不細聽難以辨別。這樣的巧思,讓整個電影流淌而出的音樂,形成一個「覆奏樂節曲式」(ritornello form)般的輪廓,如同是一種音樂裡的莫比烏斯環,是安東尼深陷生命迴圈轉化為聲音形體的呢喃。

電影末尾,安東尼發現自己置身在安養院,他哭著找尋母親:「我沒有可以睡覺的地方了!」照護師緊摟安東尼安慰著 :「 外面陽光普照,我們換好衣服出去散步吧! 」 。此時響起終曲 〈我的旅程〉 (My Journey) ﹝可聆聽上方音樂連結﹞,陽光穿透綠葉,像是弔慰。斜陽金暖般的光束灑落,也許吧,也許不久之後,他與家族前人們敞開歡天喜地的重逢,是世間旅程的終了,離塵旅程的起步。

前些天,注射疫苗後,斷斷續續高燒至三十九度;輾轉難入眠,索性起身選部電影來看。看著 《父親》,身體解熱出汗,眼睛也跟著出汗。太過於真實的劇情,讓我想起外婆曾身陷失智沉痾裡浮游,也有大段時序、聽覺、辨識完全渾沌的時空。我常說,她一生顛躓行來,用受苦肉身教會我許多道理;她過往已多年,我沒有夢過她,而觀影後的那晚,我夢見她了。容貌是最初期失智的模樣,那時的她一天到晚調皮犯錯搗蛋,嘴角總有耍弄妳的笑,但也開始叫錯妳的名。

失智對於罹病與照護者來說,都是長年的創傷,擱在心口的愛與苦。腦中的質變,使得他們思緒不再正常航行,需被迫入港滯留。

我醒來,夢境那麼清晰,居然燃起想要寫下這部電影音樂的熱切。許多年來,愛看電影,總以聲音記憶劇情,但懶病擺在前頭,玩歲愒時隨後,總沒有真正記下什麼。阿嬤夢裡對我說:恁緊去寫! 是那麼熟悉的彰化腔,字尾是浪,總要狠狠甩上去再拋下來,她講話就跟她的人生一樣,總在大浪裡衝,在小浪裡翻滾求生,從沒有輕鬆過。

阿嬤眼皮底下的事,總要卡緊做,於是我就寫下了。

8 Replies to “|影像聲未歇|《父親》的電影音樂,猶如一縷冰凍刺骨的記憶之風。”

  1. 影片“Father”香港譯作《爸爸可否不要老》。
    當日看這齣影片,只是抱著很久沒看安東尼鶴健士演出的心情才走進影院的,沒想到「老人癡呆」的題材竟拍得如此感人兼迷人,再經你精緻評述影片的背景音樂出處和隱喻,得著不少。感謝你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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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綺塔的文字真是把電影🎬描述得絲絲入扣, 我還未在YouTube 尋回那些曲目,單看文字已十分悲傷,整個人也沉下來。 給綺塔一個擁抱,外婆以自身成為了妳的教導者 , 當然她一直也是,外婆一定安好的! ❤️❤️❤️ 高燒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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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無明,謝謝你的祝福,疫苗後高燒一日已退。
      電影濃縮了一趟遙遠的旅程,從裡面我們可以學習、思考,罹病與陪病者的生命關係,很真切的體悟。希望你聆聽音樂後會喜歡!💕

  3. 我看了「Nomadland」,倒是沒有看「父親」。 綺塔的書寫帶來一個清晰的窗口。
    艾諾帝的音樂為這兩部闡述人類深沉心靈狀態的故事傳達更微細的情感。 人類的記憶與感情深深深深落入身體、肌理、細胞… 生生世世嵌在細胞裡的記憶,音樂懂,尋家的靈魂懂,遺忘的精靈懂。
    綺塔,謝謝妳的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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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奧斯卡的回應好美。覺得這兩部合併一起觀賞時,剛好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尤其是對於時間餘裕的接收。「Nomadland」裡那種無盡無邊的蒼漠,相逢總有時的道別,與「父親」恰恰形成對比;但都是人生散策的一頁,佩服艾諾帝,也佩服電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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