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吉光片羽|生命之所以無常,是因為時間從來無法倒帶

前日,例行農曆年前的掃除儀式,經過整天在扶梯爬上爬下,痠痛感於一切清掃落定時,才慢慢扶搖攀上身軀。習慣在結束時沖一杯熱茶,聆聽《真愛每一天》(About time)的電影原聲帶,倚靠於拉門邊用眼神不疾不徐環視空間、物件,每年都覺得其實好像沒有什麼不同,但實質上,時光齒輪一年一年快速輾過,它總會從輪縫悄悄吸走什麼,不論是記住或已忘記的。

約莫幾十天前,在新年來臨前的時間線上,好像裸足立於隆起的銳利礁岩面,痛感毫不留情地從腳底直刺五臟六腑,逼得我魂體分岔。
先是普悠瑪事件,然而風暴尚未遠離,方隔不到一週,四歲姪女開始斷斷續續的發燒,演變到必須前往台東馬偕檢查。心臟科游醫師相當快速明確的抓到病因,但接踵而至的噩夢還在糾纏,我們被颶風相中了;棘手的心內膜炎選擇一個幼小稚嫩的心臟為登陸點。療程開始,面對每隔六小時不間斷的抗生素施打、血液培養、心臟超音波、斷層掃描、心電圖檢查;用盡力量阻隔,仍抵擋不住被感染科醫師形容成「航空母艦艦隊實力」的肺炎鏈球菌病株在心臟形成贅生物,它強勢插旗殖民。贅生物在短時間內像貪食的獸啃食她的瓣膜,再化為養份長大。游醫師每回巡房都仔細地觀察這頭獸在她體內的動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似的謹慎,醫者仁心若他,扛下重擔沒對家屬說過喪氣話。

十天過後,病情迫使她移居到台北馬偕醫院的小兒病艙,開始在十二樓巨塔棲息。足足一個半月裡,只能限制在艙內活動,無盡的等待與檢查溶解了時差,那段時間像是第四台不斷重複播放的電影般,漫長到這分鐘與明天、後天、大後天的下一分鐘無異。這樣的感受,各病艙宿主、家屬皆有,夜晚透過門縫可見外頭長廊白熾光線亮晃晃的射入,一群守夜人拖著影子與儀器臺奔走來去,偶爾夾雜傳來孩童的哭聲,慢慢靠近再遠離,仿若一種獨特悲傷的叫賣聲響,一種急切召喚安康的鳴叫。白晝來臨時,我們儘可能將病艙變身為遊樂場,就像太空人在艙裡吃東西時會擺出游泳姿勢或翻筋斗模樣,無聊之事必需想盡辦法幻化為有趣,否則日子實在太難熬。
唯有在換針前,姪女的雙手、身體才得以自如活動,我們會在十二樓的窗台前,面向雙連站的文昌廟祈求平安、我們會趕緊幫她全身沖澡、我們會安撫她待會埋針不要害怕、我們會沮喪地知曉我們無法替她分擔什麼。

病艙漫遊的兩個月裡,見證我妹妹身為母者的強悍與毅力,她在焦慮與冷靜中來回衝撞,心情隨著孩子病情曲折被高掛懸起、再被摔落,猶如范丹伯(J.H. van den Berg)《病床邊的溫柔》(The Psychology of the sick bed)描述的,她牽著女兒的手進入愛麗絲夢遊的渺茫之境,日日夜夜走著一段探詢生命意義的行旅,有時脆弱像疫癘般蔓延全身之時,又有一波母性本質的肥沃養份澆灌而讓心靈再度重振。夢境之中總有甘露,不論工作天或假日,披著白袍的主治、總醫師們,始終像大天使張著羽翮來探望她。
數週後,為了拔除強悍殖民者,決定以手術治療拿下贅生物、修補瓣膜及心室中膈缺損。前一晚,告訴她明日將實行秘密計畫,在加護病房甦醒之時,別害怕身上佈滿的管子,那是驅蟲計謀之一,只要用眼神向白衣天使示意和點頭,爸爸媽媽就會來看妳。就這樣,她被浩蕩的醫療團隊張著羽翼承接著,躺上手術檯,戴起面罩如同披上戰甲,揚起旗鼓向體內已對峙數十天的敵軍宣戰。

手術成功之後,她的心臟裡藏有鐵件,照著超音波時還能看到閃閃光束,主治醫師說:妳從此就是鋼鐵女超人了。出院那天,看著小小軀體的她緩緩從車站出口那頭顯現,揚起勝利旗幟從戰場上凱旋歸來,如此勇敢。

我五年前結婚時,婚禮影片的配樂用的就是《真愛每一天》電影主題曲,除了音樂美好,電影也頗為耐人尋味。男主角提姆,他擁有神奇的能力,只要處於暗室用力回想,便能追溯時間改變過去。在生命歷程中,他不斷驅動自己重返過往的時光軸線,有了將事件修正成完美狀態的癮頭。然而,故事進行到最後,提姆發現,開啟變動機制的代價勢必要遺失重要的某個人、有意義的某件事或某種狀態。
有一段讓我印象深刻,提姆與女主角瑪麗的婚禮當日,氣候詭譎地颳起大風、下著磅礴大雨;精心的婚禮佈置被吹得凌亂不堪,新郎新娘及所有賓客皆濕漉漉地一身狼狽樣。提姆此時問瑪麗:是否想要一個好天氣的婚禮?瑪麗露出燦爛笑靨回答:不會,這樣的一天雖不完美,卻是屬於我們。
能淡然坐看生命的不完美,應該是在一籌莫展之中,還能珍惜的剖開情感肌理,凝視美好,讓行過的生命步伐纖毫畢現,勇於面對誰也無法掌握的未知。

前日,在平靜不過的年末掃除結束後,回想這段幾十天來煎熬的旅途;還有,姪女手術前一天,最親愛的大姨丈因病過世了。人生從未經歷流過如此多淚水的時刻,即便在居於遠地的思鄉情懷裡(中年後明瞭,家人永遠牽絆你心)、在年少懵懂的情感忿傷裡(中年後漸悟,捨得下的都沒什麼好讓你哭泣的),原來啊原來,懼怕所愛的生命消逝,是拿著鑷子不斷翻攪傷口的折磨。

生命之所以無常,是因為時間從來無法倒帶;生命之所以殘忍,是因為上天從未想要放過誰一馬;而生命之所以無限美好,是使出洪荒之力封噩夢於結界之外,喘息間磕磕絆絆也就度過了,往前望去,又是嶄新的一年。

衷心感謝:
🌹台北馬偕醫院小兒心臟內科團隊主治陳銘仁醫師、田智瑋總醫師。
🌹台北馬偕醫院小兒心臟外科主治張重義醫師、徐綱宏醫師。
🌹台北馬偕醫院感染科主治邱南昌醫師。
🌹台東馬偕醫院小兒心臟主治游昌憲醫師及所有北馬、東馬的醫護人員善而美的愛。
🌹謝謝在萬般痛苦之際,永遠給我擁抱與關懷的另一半及妳們。

 

以下摘自於2018.10.23於臉書寫下的文字,紀念因普悠瑪事件離世的朱爸爸。

|翼下之風,遠颺。|

2018.10.21 PM6:35
這是人生中不會忘記的夜晚,母親焦急打電話來求證臉書消息指出朱爸爸搭上那班失事列車,我顫抖著雙手惴惴不安的打電話給芳頡。
2004-2008
芳頡是我進新生國中音樂班帶的第一屆孩子,那幾屆的孩子們都是天使,晶亮的眼神、尚未豐厚的羽翮便撲撲欲遨遊的振翅,那股力量至今鼓動著與支撐了我往後十幾年來的教學之路。當初每星期從關渡北藝大往返台東,未有堪用教琴的場域,只能在當時娘家那方小小的琴房斗室裡授課;一切沒沒無聞,一切終歸仰賴家長們的信任,感恩芳頡的父母便是其一。

芳頡與我常共披戰袍出賽,搭著朱爸爸的九人座廂型車,和他們一家人天南地北的進出各個演藝廳,聲勢始終浩大莫禦;因為擁有育萱、芳誼的加油聲總是場外最最最響亮的。朱爸爸是現世代用語的品質第一學霸,但超級武林高手總有個致命罩門就是不會認路;副駕駛座上的芳頡媽咪是他的一盞明燈,在智慧型手機尚未發達的年代裡,芳頡媽咪永遠像google map 能精準地指引正確方向,他們是合作無間的天生一對。

有一回,在車上說起朱爸爸冬天仍慣洗冷水澡,調皮的女兒們會在凜冽的寒流來臨時,於浴室門口錄下朱爸爸第一道沖水的喊叫聲,嘻嘻鬧鬧可見家庭情感之濃密。律己甚嚴的朱爸爸擔任社會處副處長時,常親上第一線接聽民眾陳情電話,總是開頭不忘:「社會處您好,敝姓朱,很高興為您服務。」有次,調皮女兒們要叮嚀他回家晚餐,再度心癢犯撒嬌回應:「您好,真的很巧,我也敝姓朱耶!」讓朱爸爸哭笑不得。

2008年,我底定回家鄉專心教職,朱爸爸熱心的要幫忙我投遞履歷,但反觀他秉持著公僕守法不舉內親的原則,對自己的孩子們於工作上則從未施予援手。十年匆匆過去,我如今挺直莖枝緩緩站在一個安身立命的位置,回溯那最初對工作惝恍迷離之時,是你成為我的翼下之風,輔我振翅飛行。

2018.10.21 PM11:15
無止盡地等待煎熬,我接到育萱電話,她鎮定的告訴我朱爸爸離開了,她要趕到宜蘭去接他回家。剎那,我們再也按耐不住齊聲於話筒那方放聲哭泣。我的、我們的,翼下之風,遠颺了。
在接獲消息之後,由先生載著我往芳頡家的途中,路上街燈明暗疏落陰翳地灑在我臉上,想起每回音樂比賽、考試結束,晚間由外縣市駛回台東時,車廂內笑鬧交談或疲憊地呼呼大睡時刻,是那麼安心。

芳頡今天跟我說,家裡一直點著一盞燈,朱爸爸,你的明燈在等著你回家,我們都在這裡等你歸來。

以下節錄《翼下之風》(Wind beneath my wings)歌詞:
Did you ever know that you’re my hero?
你可知道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You’re everything I wish I could be
是我想要學習的一切
I could fly higher than an eagle
如今,我可以飛得比蒼鷹更高
For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因為你是我羽翼下的風

Oh,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啊!我羽翼下的風
You, you, you, you are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你是我羽翼下的風
Fly, fly, fly away. You let me fly so high
飛起來,你讓我展翅高飛
Oh, you, you, you,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你是我羽翼下的風
Oh, you, you, you,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你是我羽翼下的風
Fly, fly, fly high against the sky
飛啊!飛向天際
So high I almost touch the sky
高得幾乎可觸摸到藍天
Thank you, thank you
謝謝你,謝謝你…
Thank God for you,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s
感謝上天,你是我羽翼下的風

 

19 Replies to “|生活的吉光片羽|生命之所以無常,是因為時間從來無法倒帶”

  1. Hi, long time no see! It’s good to hear from you again, but also very sorry for your loss. As an outsider I probably cannot say anything that really comforts you nor can I understand what you’ve been through. But I think your care and love for them will be remembered and cheris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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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ear Lu,謝謝妳的撫慰。🌹
      2018年後半著實是難熬的時光;雖然感覺被上天痛揮了幾記鉤拳,但感恩祂仍留給我們一個熱情奉獻的醫療團隊,接住一隻墜落的小鳥兒。在異地唸書的學生訊息問候我,部落格怎麼停滯了那麼久?
      因為我真的好不容易連滾帶爬,在2019年浮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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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ear,謝謝妳,妳說的這段,觸動了我反覆學習卻不著要領的迷濛狀態。
      最苦的那陣子一直在讀字尋求撫慰,當時看林芙美子的作品,讓風把人生吹得像浮雲一樣,使得當時深深陷入厭世的情緒裡。努力讓這些境遇修癒自己,不一定能成為堅強的人,至少是得到平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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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綺塔: 好沉重,謝謝你優美的文字把人生的難 「疾病和-死亡」帶出得很淒美動心。 我看畢後呼出一囗氣⋯ 我想起林燕妮, 她有時想起已故弟弟林振強,在她的遺作中有這一句 「思念是一種溫馨,常常的活動,是動態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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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ear無明,謝謝你,前段時間常有沮喪情緒蹲踞於牆角,一不留神就束緊我。在新年來臨的此刻(我是老派之人,看中舊曆年為多),寫字洗滌,願我們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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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親愛的綺塔久違了。
    細細品著妳的文字,靜靜聆聽妳的心。 過去這一年,我也經歷著學生與身邊友人的離世與放手。 生命以無情的流轉呈現有情的覺悟。

    遙遙祝願,綺塔,願妳靜善恬安,願時光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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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親愛的奧斯卡,真的很謝謝妳溫暖的撫慰。❤️
      人哪,真的是非常有趣的情感生物,這段時間的變化,雖然流逝了珍貴的人、事、物,但面對宰制力全數喪失時,轇轕的情緒、性格也豁然開朗起來;反而,在中年的此時此刻,更知曉自己應該把握的人生。
      接下的旅途上我們繼續探險吧!
      (擁抱)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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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抱~ 新春吉祥,綺塔!
        人生短暫,無常沒有年齡的分別… 細細品著惆悵的心,欣慰在這裡與妳彼此寬慰著。

        台北的馬偕醫院是我的童年記憶之一。 我的弟弟是早產嬰兒,在馬偕醫院度過不知多少晨昏與夜半急救… 幼小的靈魂已經開始受苦了,卻也頑強地茁壯長大。
        深深祝福綺塔的小姪女,頭過身就過,勇敢的迎向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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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昨日小姪女說胳肢窩癢,要我幫她擦點藥,解下衣服就能看到她胸前長長的一道疤痕,每回都在練習壓抑難受。
        我們轉往台北馬偕之後,兒童醫院因為設有專科打針的護理師,免除了在小城因為人事醫療資源不足,姪女常常於幼嫩皮膚上找不著血管而被針頭亂鑽的苦痛。
        生命洪流一會兒淹了上來,感謝天使醫療團隊疏濬讓它退了去,也謝謝奧斯卡的祈願祝福,相信小生命也會安然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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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久違的看見妳的回應,才發現部落格的文章頻率比我更低…加油,去年底我家也面臨了母親突然的重病,時間真的不會倒帶…希望能早日再看到妳的新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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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非常謝謝你溫暖的回應,我會加油。🌹
      步入中年,偶爾習慣讓命運潤物於無聲,這種感悟年輕時不曾有過,但這兩年從日常體驗起來,竟也覺得不壞。
      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想寫的字、部落格中想細細交談的朋友,這些美好,幸而還緩緩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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