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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餘光掠過錶面,再過半小時,火車就要抵達員林站了。滴答滴答,秒針繼續向前囓咬;滴答滴答,譜架旁的節拍器也不甘示弱的響著。

鋼琴課上的我焦慮難安。

「跨越連接部(Bridge)到下一段後,象徵他們要相遇了,力度瞬間弱下才能轉變氣氛!」呼喚著學生的十指努力在黑白鍵上頭造浪,一波波減七和弦充斥不安情緒。舒曼的幻想曲集〈在深夜裡〉,描繪古希臘神話中的一對戀人被海隔離,浪潮呼應著阻礙在歡聲嘹唱著。

成群結隊的音符好似在問:他們最終會相見嗎?

此時母親來電,停頓好幾秒聽不到她說話,只有隱隱啜泣聲。「我和妳爸剛到員林,阿嬤要送回永靖了…妳阿舅說不用去醫院,直接回家等阿嬤…她去天上做仙啊!」秒針凍結。滴答滴答,只剩節拍器還響著。

「老師,是這裡要弱下嗎?」我喉嚨哽咽,腦中轟轟然,淚水從眉下的黑洞傾巢而出;內心囈語,是的,要保持靜謐。

因為他們要相見了。

六歲學了鋼琴後,知道術語「Bridge」意指樂段與樂段之間的連接部,霎時感到妙極!西部外婆與東部外公的連接部也是一座橋,不是浪漫的鵲橋,而是傷情的登仙橋。

延著台十一線往東河方向行駛,轉入舊東河橋的休憩區之後,一座「泰源幽谷」的牌樓矗立眼前,穿過牌樓朝內處小徑幽幽行去,不出幾公里遠便到達登仙橋。立於舊登仙橋上望向蒼穹,橋墩的拱形柱撐起了天際,視野被兩側陡峭山壁束緊成一縷罅隙天光,橋下的峽谷束緊成馬武窟溪流經的蜿蜒河道。

越過登仙橋,母親的天幕被束緊成一片暗夜,一段失去母親的童年。

民國五十初年,西部外婆每隔一陣子就得從彰化永靖坐上公路局客運,翻過層疊山嶺與繞不完的碎石子路,搖搖晃晃來到台東泰源村見她的三個孩子與名存實亡的尪婿。

每回的島內之旅從日出到月昇,西岸到東岸的路程總要消耗漫長的一天。我常臆測途中她的胃腸與思緒會翻攪出什麼?會隨著南迴公路帶來的顛簸與暈眩乾嘔出什麼?是早晨的饅頭、豆漿拌和著無數發酸的思念,亦或是止饑的乾硬大餅融著膽汁般的苦澀?

也許只能嘔出日積月累的怨懟。

越過登仙橋,外婆這段旅途終於要抵達終點。遠遠從丘陵高處望向泰源盆地,裊裊炊煙的家戶聚落,挖得深深的盆底看似足以承載許多幸福家庭;但對於她而言,每踏進盆底一次,就得從腳根吸走無限水氣再從眼眶倒出,自成一種命運的水循環系統。返回西岸的路上,一過登仙橋的界線,她開始像格林童話《糖果屋》中的葛莉特,沿路以淚珠代替麵包屑撒下日後再返的路徑。

母親三歲時,外公以惡狠狠的姿態遺棄了外婆,決絕拋下他婚姻上許約的妻子,帶著他心中認定的女人(我的東部外婆)和小孩們,逃亡似的離開令他坐如針氈的西部島嶼,一路翻山越嶺來到東岸的新樂園。

越過登仙橋,母親童年初生的羽翼未豐上不了天堂,只能折翅嗚嗚鳴叫往父母婚姻崩裂的斷崖裡墜去。她身上也有獨樹一格的水循環系統,只是無處竄流只能往肚裡吞。

外公是人口浩繁的族系裡被寵壞的屘囝,好大喜功且風流;年輕時的他,實在讓人難以找出什麼優點,勉勉強強只剩正直。

母親在家中經濟左支右絀下,初中畢業便挑起幫忙養家賺錢的責任。當時泰源監獄改制為管訓刑事犯的技訓所,增派監所公務員與軍隊進駐;此外,因為北往花蓮,南下屏東高雄的商辦潮流漸漸密集,並以泰源為中繼停留站,母親與阿姨遂開起了麵店。

麵店開張的那年,登仙橋駛進數輛移防的菜鳥運兵車駐紮技訓所。賽門與葛芬柯(Simon&Garfunkel)在〈惡水上的橋〉唱著:當黑暗來臨,當苦難纏繞,像惡水上的橋,我將伏下,幫助妳走過,那惡水上的橋。

越過登仙橋,父親隨著運兵車悄悄拾起當年母親遺落在溪谷的折翼,準備帶她渡過登仙橋下湍急的惡水。

父親和母親在退伍後結了婚,搬離泰源往台東市區移動,距離的舒張開始消解父女關係繃張的力場。於我出生後外公性格更為軟和,待孫子輩們幾乎是寵溺的地步,那些關於他年輕時的暴躁與放蕩,在我耳中聽來是另一個人,絕非我的外公。

七十年代的泰源街上,他常牽著我在熙來攘往的冰果室、柑仔店流連;偶爾爺孫倆停駐在廟庭前看酬神布袋戲,對著刀裡來劍裡去的《雲州大儒俠》呵呵直笑。小小手掌輕握住他的手指,透過溫熱的血液流動直達我出生被剪斷的臍帶,無形的另一頭還延伸著,繫住我的母親;我像是代替她在批改外公長年來遲交的一份作業,關於父愛的作業。

也開始習慣外婆與外公不會同時出現在我的視線。

村子因應地形起伏分為上下兩層街道,從喧嘩的下街沿石牆階梯往上街移動,又是另一番風景。大阿姨婚後在上街經營建材行,外婆偶爾從西部搖晃而來終有了落腳地。霎時我又覺得妙極,渾然天成的地勢將外公置於下街,築起壁壘分明的東西國界。

外婆來訪是練腿力的時刻。我整天上街下街來回數趟奔波、雙邊遊走問候,久而久之,融入他們波譎雲詭的氛圍裡,也得以自在。

唯有一次失誤。

時逢風靡六合彩的年代,不論夢境的影像、屋簷滴下的雨水形狀、院裡鑽來一條蛇,大夥皆能夠以破解恩尼格瑪密碼機的精神,激盪出數字串來對應。有回,外公幫我買了布丁,躡手躡腳要去小試身手簽一組牌:「乖孫,恁看寫啥卡好?」不用到神壇前請示,我吃一口布丁變身小乩童,望了布丁盒蓋上的製造日期一眼唸出一組數,風神外公猶如神助馬上簽下夢幻特尾號。

當然是槓龜。

回家路上,阿公哈哈笑著安慰我下次再吃紅,但我決定不再報明牌給他。為了化解槓龜的尷尬,竟脫口說出「阿嬤來呀,阿公恁甘哉?」「哈哈哈!」我聽出這是比六合彩槓龜更尷尬的笑聲——槓龜的婚姻,此後我絕口不提。

另一頭,外婆的揶揄對象總繞著外公兜轉,經典名句不外乎:「呷這歲數,勾愛展風神!」箭箭朝無緣的尪婿發射,從未傷及無辜。我學乖了,異常世故的不曾在她面前替外公美言,深曉這股恩仇就好比《雲州大儒俠》裡的史艷文與劉萱姑。

十五歲出國唸書後,外公的身體急速下垮,暑假返台沒回泰源,直搗醫院的病房看他。第一次見他流淚,崎嶇溝壑的臉頰蠟黃了,心裡有底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十二月底的聖誕節前夕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歐洲那時大雪紛飛像糖粉般灑下,我隱約聞到兒時的泰源糖廠,製糖時煙囪冒出濃濃的甜稠味澆灌著全身。還沒親口告訴外公, 越過登仙橋因為有他,那裡一直是我甜蜜的樂園。

西部外婆穿過泰源幽谷的牌樓前來奔喪,以一個未亡人的身份穿過困住她失婚幾十年的貞節牌坊,終與外公好好照面。後事依循外公愛熱鬧的個性辦得無比盛大,天天都有村裡頭的人聚集在庭前看師公們做法事。她語帶哽咽:「呷這歲數,勾愛展風神!」

外公一走,外婆的叨念與怨懟儼然失去對象而頹圮,腦中的記憶像海砂屋傾垮下來,遺忘的速度追著外公的辭世奔流而去,就像登仙橋下的溪水滾滾,但她這次是找不到復返的路徑了。

失智,變成囚禁她靈魂的下一座牢。

記得病房床單半遮掩著外婆的手臂、腳踝,它們水腫繃脹到似乎可擰出透明液體來。我目光穿過皮層,瞧見青藍色的血管還不死心的在粉紅色的薄皮膜裡孱弱的喘氣。那青藍包裹在粉色內暈開的光澤極其熟悉,啊,是外婆身分證配偶欄裡的鋼珠筆色,寫下半個世紀以來早已模糊的、失落的,外公名字的那幾筆青藍。

折騰幾年,外婆走了。後事忙完從永靖驅車駛回台東,複習外婆當年來回奔波的路。此時母親來電:「路程還順暢嗎?」「嗯,再過半小時,就要到台東了。」發現歲月淘洗哀傷,光陰的篩子濾下一個家族的離散與凝聚,這段路還是搖搖晃晃,卻不孤獨。

外公今年年末準備撿骨。舅舅擲筊問他,要留在台東嗎?沒反應。隨後他在回西部永靖的選項上應了聖筊,他終究是想回去的。

越過登仙橋,越過死亡的奈何橋,我似乎看見外婆與外公相見了、和解了。

 

<2017.11.11登載於更生日報副刊>

附記:

這篇散文是在今年後山文學獎得獎的作品。我寫文的速度不快,甚至是趨於緩慢的,但在寫此文時,也許是刻進無聲時間縫裡的痕跡太過喧囂,耳裡一句句的詞語像呢喃似的湧來,約莫兩天便完成了。
爾後,停頓了六個月不再書寫,竟完完全全寫不出一個字。當時從胸膛裡一斧一鑿搬運出的文字沙土,變得烈烤般地灼燙,沒有續讀的勇氣。

我與東部外婆雖不親近,但她與外公生養的舅舅阿姨們,皆是待我極好的長輩。猶記得小時候,我與二舅、三舅歲數差異頗近,常在泰源國中圍牆邊的清澈圳溝旁捉蝦蟹、教會我釣魚(提前一天還偷偷放了魚到池裡,以便確認我隔天會有所收獲,這是長大後才知道的),有段時間棲息於關渡時也特地來幫我搬過家。

西部外婆喪禮時,彰化例有諸多繁文縟節,一群群後輩們在棚下等候師公發落指令。「查某囝、查某孫來哭,緊跪落。」一批女眷們匆忙匍匐跪下,開始從外邊排成長列朝內廳棺木繞行一圈圈,舅舅們姨丈們姐夫們妹婿們及我的另一半,深怕我們磨傷膝蓋,聲聲窸窣向師公使眼色:欸當啊,烏爬丟厚、烏爬丟厚。當下,我繞著棺木爬行體會那近一甲子時光裡,西部外婆顛躓行來,用受苦肉身與破敗的婚姻教會我人生許多道理,一個家即便有頁悲傷家族史,也是能夠周全的。如同我在文末寫下:歲月淘洗哀傷,光陰的篩子濾下一個家族的離散與凝聚。

在這個年紀嘗試提筆寫作是晚了,但也因為擺脫年輕時的扭捏而迎來更赤裸裸的內心,也許就不算太晚。

將此獎,獻給已在天上生活的外公與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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