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之名.周慶輝個展」主展廳
藝術攝影家周慶輝首次將《人的莊園》系列共九幅作品完整呈現。香港燈光師特地前來台東美術館參與策展,足見藝術家與團隊們用心。【圖片取自台東文化處官方FB|周慶輝提供】

兩年前,2015年三月底,也是這般春季恰似委婉緩到的時節,攝影藝術家周慶輝《人的莊園》個展於台北當代藝術館開幕。我想那是一個令大家驚艷萬分的時刻,藝術家沈昭良曾如此讚言:

「我在過去的長時間裡面,對於台灣當代攝影的實體製作觀察下,我覺得周慶輝在作品質量上,已經達到一個無法超越的極致。」

一場個展,能全面揮灑而精確的抓住一個攝影家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創作能量軌跡,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想這對於攝影家而言是一種幸運;而另一面更無窮大的幸運絕對是屬於觀者的。台東美術館這次《以人之名》周慶輝個展,紮紮實實的飽滿了視覺與心,真的辦到了﹗

將時間線性迴轉,我們看到1990年代的周慶輝以拍攝「樂生療養院」的痲瘋病患為對象的《行過幽谷》系列〈作品曾以「停格的歲月」:痲瘋村紀事為名〉,當時他與另一半為了理解與融入拍攝對象群,在痲瘋村租賃了一方落腳處,近距離與病患們相處長達數年。

2006-2008年的《野想:黃羊川計畫》,針對甘肅黃羊川一帶的孩童對於電腦科技的幻想,勾勒成一幅幅富有童趣的畫作。周慶輝進而將這些孩子們原創繪圖以「再創造」的意念,投入了他對於這些純真孩童們的觀察、省思與祝福,並將紀實攝影轉化為自我造像、擺拍的主導性強烈作品。

2010-2014年,周慶輝不疾不徐的帶來了《人的莊園》系列,以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 1903-1950)反烏托邦意識的《動物農莊》Animal Farm小說為發想,進而建造了荒謬乖誕、現實幻想交錯的人形牢籠,並深刻的以文本內容帶領觀賞者走向「編導式攝影」(Staged Photography的劇場中。

這次在台東美術館的展覽動線裡,我們會行經時光回溯機來探訪藝術家的歷程,從最近期的系列,猶如一個漫遊者緩緩徒步至那悠遠的另一時空裡。我習慣在投入觀展前,事先預習,細細瞭解藝術家的創作脈絡與想法;踏入展廳後,我盡力拋下那些事先的認知,讓作品無礙的與你對望、再直視,重新詮釋你對它的理解,我想這就是藝術帶給人的感動。

請緩緩隨我來。

1.【行過幽谷】(Out of Shadow,1990-1993

「真正的恐怖不是痲瘋本身,而是人們對疾病的想像。」—摘自展覽文稿

一幀幀黑白紀事,悠遠而深刻的烙印在已不復記憶的時空裡,周慶輝老師在開展致詞時說了:

「我當時很猶豫是否要來台東做展出,會有人來看嗎?但後來我很高興我來了,因為這次的展,我重新回到暗房以手工沖洗《行過幽谷》系列的銀鹽照片,從數位化到回到暗房,我覺得好像回到當初攝影的原點,重新溫習一次這個過程。」

幾日連續策展的工作,眼神不見疲憊,他推了推眼鏡,帶著笑靨如此說著。

周慶輝 行過幽谷
周慶輝老師為《以人之名》個展,在暗房手工沖洗相片的情景。【圖片取自|周慶輝FB】

進入台東美術館,在踏進主展廳前,映入眼簾的是一幅《行過幽谷》的背板照,見一痲瘋病患跪坐於窗櫺前欲掛起那光絲縷縷的窗簾布,皺褶纏捲著,像層疊的稀疏羽翮,又猶如背上的翅意圖展翼而翔,卻意外降落凡間受苦的天使。

「天使是墜落的呀!他(周慶輝)的攝影一直都是聚焦在滿苦的事情上…唉,好可惜樂生拆遷了,非常美麗的日治時期聚落群,不說有誰感受得到那是個痲瘋村!我們住在那裡時他還是個記者呢!」我與另一半和周慶輝老師的太太—黃寶琴設計師在入口背板拍完照後,她轉身回望著相片說起這段小小故事。

作家張大春先生曾如此描述周慶輝︰

「他是縫補破碎生命的拾荒人,收拾樂生人一點一點失守的生命和記憶,拾著、拾著,把自己也縫進裡面去了。」

2.【野想︰黃羊川計劃】〈Wild Aspirations:The Yellow Sheep River Project, 2006-2008

「無論在什麼地方,每一種文明都有如荒野﹔然而,無論在什麼時刻,我們都還能有純真的夢想。」—摘自展覽文稿

這次受張大春先生託付,協助周老師與率領采泥藝術同仁的林清汶總經理齊力策展的在地作家齊萱,亦是幕後功臣之一。來到這個展廳,她對我說:「寶桑國小的孩子們昨天來進行教育推廣參觀,大家都對沒有電腦可用的小朋友好有興趣,嘰嘰喳喳的提問周老師許多問題。」

是的,我們其實很幸福。

周慶輝(2)
藝術攝影家周慶輝於開展前一日,帶領台東寶桑國小的學童們一起欣賞攝影作品。【圖片取自|周慶輝FB】

黃羊川是在甘肅省武威市的一個偏遠村莊,當時「溫世仁基金會」欲投入辦學計劃,並以科技輔助培植產業的方式來幫助住民脫離貧窮。周慶輝以自己的方式踏入了這項紀實側影,後來更延伸出以當地孩童們對未知電腦的想像,拾起畫筆將未來奇想訴諸躍於畫紙上。

第一組照片是孩子的肖像,透過泛紅、乾裂的皮膚與嘴唇,可以窺視出當地惡劣氣候的處境;但另一方面,孩童瞳孔晶亮的反射出眼前的畫,透露著無窮希望與純真。而後,尚有幾組照片是將孩童們對於電腦的無邊際之想像,轉置於黃土牆上;透過他們與棄置、頹圮土牆上畫作的互動形成「野想」趣味,並碰撞出瑰麗奇幻與現實生活的對話。

黃羊川計畫(1)
黃羊川孩子們的繪本與轉置於土牆上的呼應

有些孩童從小就吃著家中母雞產下不用付錢的雞蛋,「也讓母雞幫我下一台免費電腦吧!」;又或者有孩子希望「電腦能幫我牧羊,那我就可以去玩耍了!」這般童語最是浪漫,就如同這般純真的夢想一樣發著光芒。

3.【人的莊園】〈Animal Farm, 2010-2014

「我們也住在動物園裡,過著被制約的生活。社會是一個籠子,而我們都笑著看他人被關在裡面。」—摘自展覽文稿

開幕致詞時,周慶輝老師表示,之前因為展場空間的限制,他從未將《人的莊園》系列全數展出。這次,打開封箱將九幅大型藝術攝影掛於展牆面時,是他第一次看到這系列完整的作品,274×360cm水晶錶猶如孔雀開屏般現於眼前。

黃寶琴設計師和我們分享當時拍攝這個主題的困難,從一開始設定在動物園拍攝,因此計劃書中必須對遷移動物與防疫的措施有妥善規劃。籌備奔走一年後,好不容易得到新竹市立動物園與高雄壽山動物園的許可,面對劇本式的架構,還得繼續忙碌著文本敘事、器材設備、場景訂製與3D配置圖、找尋演員、申請氣象圖觀測拍攝日昇位置以便演員定位,還有最重要的募集資金,真是一場堅毅的仗。

仗打完了,《人的莊園》著實是讓眾人驚嘆的,極其華麗而又晦澀的調性,闡述著現代人面對身體覺醒與性別議題、不孕症、憂鬱症、生存與美的意識框架,又或者是群居中的溝通無感之荒誕劇,也是深具宏觀視野與社會省思的一部交響詩。

埃及學者亞斯曼(Jan Assmann)在《文化記憶》(Das kulturelle Gedächtnis一書中曾說︰「闡述者為了使對方聽見訊息,必需克服空間與時間的距離。」在每幅作品裡,周慶輝縝密的編織了待觀賞者去搜尋的圖像符號與線索,用電影規格去安排每個環節,他既是導演也是編劇,更是情緒剪接師。《人的莊園》每幅作品中,他顧及了氣韻的銜接,以情感的堆疊起伏作為攝影場域轉換的橋樑,扣住觀眾的目光。像是,坐落於每張作品裡被鐵絲纏繞塑型的盆栽,鐵絲本身就象徵著某種隔離、驅趕、社會邊緣化的束縛。或以七O、八O年代的服飾來影射回望台灣的美好年代,民歌運動興起,我們開始唱起「我們的歌曲」,雲門舞集創立了,我們開始舞動身體跳起「我們的舞蹈」,那是一個不太富裕卻信心滿滿的年代;那是一個政治極其敏感卻自我文化爆炸覺醒的年代。

在壽山動物園的黑冠猴園區拍攝,女主角在居家空間漠然望向前方,後方是女主角思索著憂鬱症病發的情景,心理醫師端坐於一側,藍色煙霧,藍色的哀戚。【圖片取自台東文化處官方FB|周慶輝提供】

3/25,微風徐徐又暖陽明媚的午後,傍晚四點半我們步出美術館外踏著草皮,兩個半小時去得到一個國際藝術攝影家的1/4個世紀,是太過奢侈的幸運了。離去前,另一半與周老師、林總握手致意,我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欠身微笑溢口一句:「謝謝周老師!」我感動,因此只能微笑。

美國攝影家沃克.艾文斯(Walker Evans,1903-1975):「攝影的奧秘在於,相機是拍攝者個性和思想的體現。」真的,我們千萬不要錯過這場展覽。

附記︰

4/21日,周慶輝老師將再度來台東為小學的孩子們進行一場教育推廣,由作家齊萱陪同參與這項藝術教育小學堂,采泥藝術更為孩子們準備問答驚喜小禮物,希望目睹老師風采的台東縣民們可把握機會。此外,這次台東美術館館員團隊,在編制極為精簡的狀態下,發揮無比的決策與展場協助能力,呈現可比擬大型美術館的從容展覽,非常感謝你們。

台東在地作家齊萱小姐,3/26於美術館內,為周慶輝老師與美術系學生及民眾的座談會引言、主持。

延伸連結︰台東縣立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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